“我们这族类真正的英雄,绝非那般通过如山的尸体建立了昙花一现统治的人,倒是那些毫无抵抗能力、屈服于优胜者强力的人——诚如卡斯特利奥在他为了精神自由,为了在地球上最终建立人道王国的斗争中,被加尔文压倒一样。”
竹林的风声依旧沙沙地响,嵇康指下的广陵散为历史留下一个完美的梦,魏晋的墨一般的暗夜星空闪烁。
醒与醉。醉是一种深层次的分裂。屈子唱道:“众人皆醉而我独醒。”在众人看来,这江畔行吟的五闾大夫,何曾不是醉着呢?醒与醉是一对互对的概念,当社会陷入失去理智,失去常态的无酒之“醉”之中,你的酒杯却会使你从这样的“醉”中摆脱出来而更加清醒。有时,那些以酒为生的人,才是真正的最清醒的人。——当虫豸开始在大地上公然爬行,每一块黑色的土壤,都染满了人类的罪恶,每一片鲜红的晚霞都凝结着众生的冷血,你坚持着无希望的理想,你捍卫着被唾弃的良知——于是,你便只剩下“精神”,孤独与杜康。
有了酒,竹林热闹起来,空气中散漫着浓郁的酒香与竹叶清新的香味,琴声、人声,在空气中微微颤动。酒,造就了一个完美的精神世界。这狄奥尼苏斯神,他把患了洁癖症的理想狂们带进了一个纯精神性的存在空间。一杯杯火一样的液体流入口中,那呛人的烈香顿时塞满了眼睛,鼻腔,耳朵,断绝了心灵与外界的一切沟通,观照内心便开始了。那团烈火迅速流布全身,全身的每一条神经,每一个毛孔,每一种器官,都敏感地做出反应,点燃每一根神经,竖起每一个毛孔,烤热整个大脑,燃烧,燃烧!眼之所见、鼻之所嗅、耳之所闻,都感受得到灵魂之底反弹出来的真切的呼唤,那是遥远的仙乐,那是天涯的低吟,那是地底的行歌。被“现实”层层包裹、封锁、压迫的心灵,一层一层地解冻、开封,一切仿佛都已无所谓,一切全部在自然地麻醉。于是精神出现一种突如其来的惊骇,仿佛一切奇迹顿时兑现,大地布满鲜花,流满奶酪,黄金随处可见。在朦胧之中,灵魂从地底缓缓升腾、发散、拓展,弥漫了整个天地,“我”在层层禁锢中完全现身了!而且,“我”完全与世界合而为一,“我”就是世界!天地万物,皆为我备,灵魂在无边的黑暗中大兴奋而大飞扬着,每一阵呼吸,每一声谈吐,都仿佛令空气微微颤动。最亲切、最温暖、最惬意的感情,也从灵魂深处缓缓升起。——而同时“我”又仿佛与身体分离了,“人不再是艺术家,而成为了艺术品”(尼采《悲剧的诞生》)……
当人们唱出“何以解忧,惟有杜康”的时候,何曾不知道“借酒消愁愁更愁”呢,醉把灵魂摄入理想的精神世界,而“长醉不愿醒”只是一种空想,醉后面必然的醒又把人丢弃给铁一般冷冷冰冰的现实——于是,酒有了双重悲剧意义。
昏昭的混世中,酒往往并不单纯是为了感官刺激,而是具有独特的文化内涵。在独立特行的人们看来,他们太清醒了,以至于在一群无酒之“醉”的人中间呼吸,实在太痛苦了,这甚至使他们渴望暂时不太清醒,渴望醉,在醉中模糊了众生也模糊了痛苦。所以,“异端”永远和酒联系在一起。从嵇康刘伶,直到鲁迅,酒成为他们的精神最密切的伴侣。他们在混世不堪的世界中守卫着他们的人格与良知,他们与周围的一切如此格格不入,于是他们只有抱起酒坛,在大醉中执如椽大笔挥动金戈铁马,为历史留下失败者的通往胜利的精神记录。
一曲《广陵散》从刑场响起,竹林之中的高谈阔论、歌、酒、啸、奏,一切一切,都被降下了沉重的铁幕。
在中国历史上,很难找到一个人像嵇康这样精通乐理——他的乐理,蕴涵着一种潇洒而雄浑的精神,一种清新而激越的气质,一种高奇而猛烈的神韵。竹的俊逸,早已深深地融入这位被时人评议“嵇叔夜之为人也,岩岩若孤松之独立;其醉也,傀俄若玉山之将崩”的名士的神髓之中,融入了他的音乐之中。《广陵散》的宫商角 羽中,该是如何飘洒与峻急,苍凉与清新,沉浑与隽永呵!
一双弹奏出亘古以来最美的曲调的手,被一种最野蛮最残暴的方式,扼杀了他拨动琴弦的力量。刘义庆在《世说新语》中,把这一幕放到了《雅量》一节:
“嵇中散临刑东市,神气不变,索琴弹之,奏《广陵散》。曲终,曰:‘袁孝尼尝请学此散,吾勒固不与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’太学生三千人上书,请以为师,不许。文王亦寻悔焉。”
想象一下吧,面对着死神的一步步逼近,刽子手手中的屠刀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那凌厉的无比的刀刃,顷刻间就可以切断自己的头颅,当热血泉一样喷出来,当身躯石一样倒下去,那竹林的酣醉,酒、琴、诗、文,一切都将成为故事,化为乌有!这时,嵇康在想什么呢?他竟能神气不变,只要求为这即将无情地夺取他的生命的人间献上他最后一曲。死,算得上什么呢?竹林好友刘伶早就是“死的虚无党”了,死只是人类的自然归宿,摆脱了躯体的羁绊,重新回归自然。刑场上,为历史留下了一个永远的遗憾。广陵散的曲调在明晃晃的屠刀下悠悠飘出、传送、弥漫,天地之间充满了这即将永远消失的曲调,以此悼念着这同样即将永远消失的生命,同时唤醒了这生命中即将永远不死的精神。绝望的力量拨动着每一条琴弦,每一个细切的音符,都将成为永远的绝响!
在冰一般的屠刀下,谭嗣同高吟:“有心杀贼,无力回天,死得其所,快哉快哉!”引颈就戮。
在铁一般的枪口下,瞿秋白从容走到草坪中间,说:“此地甚好。”含笑饮弹。
真正的英雄,面对死亡的从容,是何等的相似!
屠刀,在颈上凌空劈下,那牵动着千秋万代人们的心,令人心驰神往的音调,霎时嘎然而止。广陵绝响!一个“绝”字,顿时令人心如刀绞。
遥远的绝响,永远的绝响。千古绵延,斜阳凝血。
竹林,依旧在风中呼啸,诉说;酒,依旧在醉倒一代代清醒的人们。
